解謎遊戲因年輕玩家「不會寫 Email」卡關，開發者無奈改系統

瑞典獨立遊戲開發者 Petter Malmehed 在 2018 年推出的解謎遊戲《After Hours》， 原本設計了一套巧妙的提示系統：玩家可以寄信到遊戲中出現的真實電子郵件地址來獲取線索。這個系統運作良好多年，直到 2024 年開始出現異常狀況。大量玩家寄來的郵件完全沒有內文，所有訊息都擠在主旨欄，導致自動回覆系統無法辨識關鍵字，玩家因此卡關，遊戲評價也開始下滑。

Malmehed 推測這些玩家多數是年輕世代。他發現約三分之一的來信沒有郵件本文，且多使用小寫字母書寫，這與當代年輕人的溝通習慣吻合。這個現象不僅反映了世代間的數位落差，也呼應了近年來教育界對於「學習性無助」的憂慮 —— 儘管成長於數位時代，許多年輕人卻缺乏基本的資訊技能。

當 ARG 遊戲遇上世代鴻溝

《After Hours》是一款另類實境遊戲 (ARG)， 玩家需要在模擬的老舊電腦介面中翻找筆記與信件，解開一位科學家在三十年前失蹤的謎團。這款遊戲改編自 Newgrounds 平台上廣受歡迎的《128k》， 並在 Kickstarter 募資成功後加入了全新謎題。遊戲的核心設計理念是鼓勵玩家跳脫遊戲框架，運用現實世界的工具來解謎 —— 就像你真的發現一台神秘的老電腦時會做的事：拿出手機上網搜尋。

Malmehed 深知遊戲難度頗高，因此設計了一個創新的提示機制。在遊戲過程中，玩家會與一個角色通信，而這個角色的電子郵件地址在遊戲中清楚顯示。開發者的巧思在於：這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信箱，玩家可以在現實生活中寄信求助。系統會自動辨識郵件本文中的關鍵字，並根據玩家卡關的位置發送相應的提示訊息，幫助他們繼續推進劇情。

這個設計在遊戲推出初期運作得相當順暢。2018 年的玩家評價多數正面，雖然有人提到謎題比預期困難，但多數玩家都能理解這款 ARG 遊戲的獨特之處，並成功利用提示系統完成挑戰。一位早期玩家在評論中寫道:「這款遊戲不見得適合所有人，但如果你喜歡 ARG 風格的解謎，你會發現許多謎題會帶你超越眼前所見。」

2024 年的轉折點：郵件系統失靈

然而到了 2024 年，奇怪的事情開始發生。Malmehed 注意到湧入的郵件出現了明顯的變化：越來越多郵件完全沒有內文，玩家將所有問題和訊息都塞進主旨欄。這對於一個設計來辨識「郵件本文」關鍵字的自動回覆系統來說，形同災難。系統無法讀取主旨欄的內容，因此無法提供任何幫助，玩家只能在遊戲中苦苦掙扎，最終放棄並留下負評。

單單 2025 年，這個系統就收到了約 2,000 封郵件。Malmehed 估計其中三分之一的郵件沒有本文，僅有主旨。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郵件多數使用小寫字母書寫，這是當代年輕人在即時通訊軟體上常見的書寫風格，但在正式電子郵件中卻顯得格格不入。「這是我注意到很多年輕人現在會做的事」，Malmehed 告訴媒體 Polygon，「所以我相信這些使用者普遍相當年輕。」

遊戲的完成率因此暴跌。過去能夠順利破關的玩家比例大幅下降，負面評價開始累積。「太難了」成為 2024 年後常見的評論。諷刺的是，遊戲本身的難度並沒有改變，改變的是玩家取得提示的能力 ——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他們使用電子郵件這項基本工具的能力。

不只是不會寫 Email: 數位原生世代的技能悖論

乍看之下，「iPad 世代」不會使用電子郵件聽起來很荒謬。這些在平板電腦和智慧型手機環境中長大的年輕人，怎麼可能不懂得使用數位通訊工具？但問題的核心在於，電子郵件對許多 Z 世代和 Alpha 世代來說已經是過時的技術，他們的日常溝通主要依賴 Instagram、Discord、TikTok 等即時通訊平台，這些平台的介面設計與電子郵件截然不同。

《華盛頓郵報》在 2023 年報導了一項涵蓋 14 個國家和教育系統、42,000 名學生的研究。結果顯示，只有 19% 的受測學生能夠獨立使用電腦作為資訊收集和管理工具。儘管許多學校為每位學生配備筆記型電腦，但傳統的電腦教室和打字課程已不如過去普遍。年輕人可能熟練地使用手機應用程式，卻不一定懂得操作桌面作業系統、管理檔案系統，或撰寫格式正確的電子郵件。

這個現象並非孤例。在 Reddit 的 r/Teachers 社群中，「你覺得現在的孩子不會使用電腦了嗎？」這類標題的貼文頻繁出現。教師們分享了許多令人震驚的觀察：學生不會看時鐘、不會綁鞋帶、不理解檔案路徑的概念、不知道如何儲存文件。這些技能在上一代人看來理所當然，卻在新世代中逐漸消失。

學習性無助的蔓延：不只是技能問題

《After Hours》遇到的困境，實際上反映了更深層的教育危機。2024 年，《大西洋月刊》報導了名校大學生識字率驚人下滑的現象。到了 2025 年，《紐約時報》進一步探討這個趨勢在高中生群體中的惡化情況。學術研究者指出，問題的根源遠比「懶惰」或「智力不足」複雜得多。

一些研究者認為，問題出在誘因結構的改變。在充滿即時滿足的數位環境中成長的年輕人，缺乏學習需要延遲滿足的傳統技能的動機。當他們可以用語音輸入代替打字、用 ChatGPT 代替寫作、用計算機代替心算時，為什麼要花時間掌握這些「過時」的技能？另一些研究者則指向制度性失敗：過度依賴標準化測驗、削減實作課程經費、教師培訓不足等結構性問題，都導致學生缺乏實踐基本技能的機會。

心理學家還提出了「習得性無助」的概念。當學生反覆發現自己可以透過抄襲、請他人代勞、或利用 AI 工具，在不掌握基本技能的情況下過關，他們就會逐漸失去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和意願。這種心態一旦形成，即使面對需要基本技能的情境 (例如寫一封正式的電子郵件)， 他們也可能選擇放棄或尋求捷徑，而不是嘗試學習。

Email 作為一種「失落的語言」

對於 Malmehed 和《After Hours》的案例而言，電子郵件已經成為一種「失落的語言」。對三十歲以上的人來說，電子郵件的結構 —— 主旨、稱謂、本文、結尾、簽名 —— 是職場和學術溝通的基本規範。但對於主要使用即時通訊的年輕世代，這套規範既陌生又不必要。

現代通訊工具的設計哲學強調簡潔與速度。在 WhatsApp 或 Discord 上，你只需要打開對話視窗，輸入訊息，按下發送，沒有主旨欄，沒有正式格式，甚至標點符號和大寫字母都可以省略。這種溝通方式在日常社交中非常有效率，但也導致年輕人在面對需要正式格式的情境時手足無措。

Malmehed 的觀察印證了這一點：「沒有任何形式的現代通訊需要主旨和本文，所以很容易理解為什麼不熟悉電子郵件的人不會填寫這兩個欄位。」這不是能力問題，而是經驗和情境的問題。就像一個只用過自動排檔汽車的人可能不會開手排車一樣，只用過即時通訊的人可能不會寫電子郵件。

開發者的兩難與解決方案

面對這個意外的挑戰，Malmehed 陷入了兩難。一方面，他希望遊戲能吸引新玩家，包括年輕世代；另一方面，修改提示系統意味著要投入大量時間和資源，而這對獨立遊戲開發者來說並非易事。更重要的是，這涉及遊戲設計的核心理念問題：是應該堅持原有的 ARG 精神，要求玩家適應遊戲的規則，還是應該降低門檻，讓更多人能夠享受遊戲？

Malmehed 最終選擇了務實的路線。他正在研究改良系統，讓它能夠辨識主旨欄中的關鍵字，並據此提供相應的提示。這個決定源於他對玩家的同理心，而非責備。「我不會建議其他開發者使用這種系統」， 他帶著苦笑說，「這是一個非常脆弱的系統。」

這個案例也為其他遊戲開發者和內容創作者提供了重要的啟示。在設計需要玩家使用特定技能或知識的遊戲機制時，不能再假設所有人都具備某些「基本」能力。世代差異、教育背景、文化脈絡都會影響玩家的能力範圍。一個設計精良的系統應該要能夠適應不同程度的玩家，或至少提供清楚的指引說明。

超越指責：理解與適應的必要性

《After Hours》的困境不應該被簡化為「現在的年輕人真糟糕」的道德恐慌。Malmehed 本人也避免採取指責的態度，而是試圖理解並適應變化。這種態度值得借鏡，因為世代間的技能差異是雙向的：年長者可能不理解 TikTok 的演算法或 Discord 的伺服器結構，正如年輕人可能不熟悉電子郵件禮儀或傳真機的操作。

真正的問題不是某個世代「更好」或「更差」， 而是教育系統和社會機制是否能夠有效地傳遞跨世代的關鍵能力。當學校削減電腦課程，假設學生會「自然而然」學會使用科技，結果往往是學生只學會使用特定的應用程式，而缺乏更廣泛的數位素養。當職場假設所有新進員工都會寫專業郵件，卻不提供相關培訓，結果就是溝通障礙和挫折感的累積。

從 Malmehed 的經驗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普遍的現象：科技發展的速度遠超過教育體系的適應能力。今天的學生使用的工具和平台，可能在五年內就被新技術取代。在這種快速變動的環境中，教育的重點或許不應該只是教授特定工具的使用方法，而是培養適應新工具、自主學習、批判思考的元能力。同時，內容創作者和系統設計者也需要保持彈性，願意根據使用者的實際需求和能力調整設計。

畢竟，一款遊戲的價值在於它能為玩家帶來的體驗，而不是成為世代鴻溝的見證。Malmehed 選擇修改系統，不是向「低標準」妥協，而是認識到溝通方式的演變，並願意讓更多人能夠享受他精心設計的謎題世界。這種務實而富有同理心的態度，或許正是彌合數位落差最需要的態度。

責任編輯：Mia
核稿編輯：Sherl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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