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货币如何应对黑灰产技术滥用难题？

撰文：Andy Greenberg，《连线》杂志

编译：Saoirse，Foresight News

加密货币凭借低门槛、跨国界、低监管的交易特性，长期以来都号称能让人们向全球任何人支付任何费用。而如今，这种「任何费用」前所未有地开始包括人—— 被贩卖的受害者被迫进入诈骗园区，或卷入规模化性交易，在加密货币交易中被公然买卖，施暴者却往往能逍遥法外。

加密追踪公司 Chainalysis 在近期发布的最新研究中指出，2025 年由加密货币支持的人口贩卖交易出现爆发式增长。这类犯罪主要包括被困在东南亚各类园区、被迫从事网络诈骗的劳工，以及性贩卖卖淫团伙。

研究人员通过区块链追踪犯罪团伙使用的加密货币后发现，用于人口贩卖的加密交易同比至少增长 85%。Chainalysis 表示，这类交易总额如今每年至少达到数亿美元。但公司拒绝给出精确数字，因为其测算仍属保守估计，真实规模很可能更高。

Chainalysis 分析师 Tom McLouth 说：「这是工业化剥削的延续。无国界、低手续费的支付方式，让人口贩卖得以更快地规模化扩张。」

研究发现，这些人口贩卖活动主要由说中文的犯罪集团运作，他们在即时通讯软件 Telegram 上发布广告。大量帖子出现在 Telegram 的「担保」黑市频道，例如「新币担保」和近期关停的「土豆担保」。这些频道提供加密货币托管服务，防止交易双方受骗，同时也成为庞大的洗钱中心。

分析师通过这些广告、执法信息及合作机构资料，成功追踪到相关交易。这些交易几乎全部使用稳定币—— 与美元挂钩、避免价格波动的加密货币，如 USDT 和 USDC。人口贩卖的大量利润最终回流到这些 Telegram 担保市场，形成价值数十亿美元的洗钱网络。

在缅甸、柬埔寨、老挝境内，以虚假工作诱骗南亚、非洲劳工的诈骗园区已形成暴利产业，每年收入数百亿美元，超过任何其他网络犯罪。人权组织估计，数十万劳工被困其中。

但 Chainalysis 指出，可统计的增长大部分来自性贩卖。

研究人员在 Telegram 上发现大量详细的中文广告，提供按小时、长期甚至跨国运送的性服务，目的地包括澳门、台湾、香港等地。部分广告甚至公然提及疑似未成年人，如「洛丽塔」「真正高中生」。

交易数据显示，资金流向的是控制大量女性与未成年人的组织，而非独立性工作者：

• 62% 的常规性交易金额在 1000–10000 美元；
• 近一半跨国性交易金额超过 10000 美元。

「我们说的不是控制三五个人的皮条客，」McLouth 说，「而是数百名受害者的规模。」

尽管加密货币可能助长了性贩卖产业的扩张，但 McLouth 指出，通过区块链追踪加密货币的技术，也让这个长期在暗中猖獗运作的行业首次暴露在监管视野之下。「这让我们得以窥见人类最古老的犯罪之一，如今变得清晰可见。」McLouth 表示。

在人口贩卖的诈骗园区链条中，Chainalysis 还发现，在诈骗园区人口贩卖中，Telegram 上明码标价「介绍劳工」：每人 8888 至 22000 美元。

「七号园区强势入市，欢迎各位中介比价咨询。」一则在 Telegram 上为柬埔寨某园区招募中文工作人员的中文消息翻译后如是写道。「要求会打字、身体健康、普通话标准、无虚假材料、无精神疾病…… 园区直招，公司现场面试，薪资即刻结算。」

据去年一名从诈骗园区内部联系《连线》杂志的举报人透露，被贩卖的工人通常会被园区负责人没收护照，被迫每天工作 15 到 16 个小时，通过文字类诈骗信息针对西方受害者实施诈骗。一些人陷入债务奴役，另一些人则被直接囚禁在有围墙的园区内，一旦违反规定或未完成诈骗指标，就会遭到殴打和电击。

这是 Telegram 上一则提供性服务的中文帖子，其中详细描述了相关人员的身材信息与提供的性服务。图片由 Chainalysis 提供

加州圣克拉拉县前检察官 Erin West 指出，在由加密货币支撑的人口贩卖行业中，无论是性剥削还是诈骗园区，都存在两个共同特征：以 Telegram 作为交易平台，以稳定币 —— 据其他报道显示，尤其是主流稳定币 Tether—— 作为支付工具。Erin West 目前负责一个名为「三叶草行动」的反诈骗组织。她表示，这两家公司本可以采取更多措施，避免为人口贩卖提供便利：Telegram 可以封禁相关账号，而与比特币不同、属于中心化货币的 Tether 则可以查封或冻结其资产。但她认为，两家公司都在纵容这些犯罪活动继续使用其平台工具。

「为什么 Telegram 和 Tether 可以心安理得地通过剥削人类牟利？他们明明知道这一切正在发生。资金在他们的平台上流转，相关交易就在公开频道里进行。」West 说，「我们可以明确指出一些核心作恶方，只要能将他们遏制，就能大幅削弱人们公开谈论这些恐怖行径并为之支付的行为。」

《连线》杂志就其在人口贩卖活动中扮演的角色联系 Tether 后，对方在声明中表示：「我方以最强烈的措辞谴责人口贩卖、强迫劳动与性剥削行为，对于滥用 USDT 及相关技术协助此类犯罪的行为，我方持零容忍政策。」声明中提到，Tether 已与全球 330 家执法机构在 2000 多起案件中展开合作，冻结了价值约 40 亿美元的 Tether，并重新发行近 10 亿美元用于资产追回与受害者赔偿。Tether 还表示，其与多个联合国相关项目合作并提供资金支持，这些项目专注于打击人口贩卖与诈骗活动。

「必须区分对金融工具的犯罪滥用与工具本身。」Tether 的声明中写道，「稳定币和所有广泛使用的金融工具一样，可能被不法分子利用。但公共区块链为执法部门提供了一定程度的透明度和可追溯性，这在以现金为主的贩卖网络中是完全不具备的，而现金交易目前仍是全球此类犯罪的主要支付方式。」

《连线》联系 Telegram 时，该公司在声明中回应：「Telegram 服务条款明确禁止人口贩卖、洗钱等犯罪活动，一经发现，我们会立即删除相关内容。」公司还提及了平台审核统计数据页面，以及去年 5 月封禁「新币担保」和规模更大的黑市「汇安担保」Telegram 频道一事。（事实上，在随后的几个月里，这两个黑市都卷土重来：新币担保重新搭建了 Telegram 频道，汇安担保则更名为土豆担保。）

Telegram 的声明说道，「除接收用户和非政府组织的举报外，Telegram 拥有一支庞大的审核团队，借助定制 AI 工具主动监控平台，每天清理数百万条有害内容。」

而加密货币追踪公司 TRM Labs 近期指出，新币担保似乎已意识到自身可能面临 Telegram 更长期封禁的风险，已将部分业务转移至另一款名为 SafeW 的即时通讯软件，但核心业务仍在 Telegram 上运行。

Chainalysis 的人口贩卖相关研究还涉及加密货币在儿童性虐待材料交易中的使用。这类交易在加密货币总交易中占比小得多，但其对未成年受害者的伤害无法用金钱衡量。Chainalysis 发现，约半数儿童性虐待材料交易金额低于 100 美元，这凸显出此类材料 —— 包括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 —— 已变得极为廉价且易得。更令人不安的是，一些来自「虐心」等施虐类网络社区的儿童性虐待内容正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商业交易平台上，通过加密货币进行售卖，这些社区通常通过性勒索手段逼迫未成年人拍摄露骨视频。

Chainalysis 发现，与报告中记录的其他性贩卖和诈骗园区人口贩卖不同，此类儿童性虐待材料交易仍主要以比特币进行，尽管相关交易平台如今大多使用门罗币 —— 一种追踪难度极高的「隐私币」—— 来清洗收益。

与 Chainalysis 有研究合作的英国反儿童性虐待非营利组织互联网观察基金会表示，自五年前开始追踪相关加密货币市场以来，使用加密货币交易儿童性虐待材料的行为持续上升。尽管比特币具有可追溯性，但其跨境支付特性让运营者可以在其他国家 —— 通常是美国 —— 托管相关内容，这大大增加了执法难度。「操作简单，而且跨境。」一名因工作敏感要求匿名的互联网观察基金会分析师表示，「你可以身处世界一端，却在另一端运营这些服务。」

Chainalysis 认为，尽管加密货币助长人口贩卖的现象令人担忧，但它也为执法部门打击该行业提供了契机。Chainalysis 的 McLouth 表示，可重点打击的薄弱环节包括贩卖者所使用的中心化稳定币系统，以及在 Telegram 上运行、为这些剥削产业提供套现渠道的数十亿美元担保市场。

「这些都是执法部门进行打击的绝佳切入点。」McLouth 说，「但他们必须加快行动，投入更多资源去摸清整个运作模式，因为犯罪手段还在不断演变。」